第四章
1
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喝醉发疯之外,我的生活还算规律,每天下午一点之前我总能醒上一次,有时候就起来了,有时候心情不好还得接着睡。一般说来,下午三点左右是我的清晨,那时的阳光比早晨七八点钟的阳光要好看很多,这么说是因为这两个时段的阳光几乎没什么可比性。最近这半年,我就基本上没看到过十点以前的太阳。
醒来之后,我并不是马上就起床,通常我会躺在睡窝里抽几支烟,发一阵子呆。每次发完呆我都能感到饿。这个时候马路上是不可能找到卖早点的,除非卖早点的人精神不正常。卖午饭的都几乎找不着。
如果头天晚上吃得比较多,我会灌几口凉水,忍着饿,然后打开电脑,写点东西,忍到天黑之后再出去找饭。这样做是很考验人的意志力的,饿着肚子写作可不是人人都能干出来的。如果头天晚上肚子就已经吐空了,那我就只能自己窜到街上找个快餐店什么的随便吃两口。
这种生活极大程度地培养了我的懒惰习性,只要待在家里能活着捱过去,我就什么也不想干,我已经懒到了极限。
我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发烧而已,但挺厉害,一会冷一会热,在冷热的巨大冲击之下,我恍惚地看见了一箱箱腐烂的水果和面临变质的罐头,它们在我眼前飞来飞去,就是不肯落下。
至于它们是怎么来的,我居然一无所知。
在家待了两天,就是不想去医院,这样的结果是发烧越来越严重,以至我的眼前都出现了幻觉。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很熟悉的女人,她的眼中依然闪现着一如既往的妖艳。让我不得不在冷热交替中都想入非非。
是她,没错,是她,我认识她。
在此前的一段日子里,她曾经跟我无比亲热过,望着那熟悉的面容与身材,关于她的一些遥远往事就一件件地溜了出来,回荡在我大脑里面,让人窒息。
月色下她对我说,什么都过去了 ,她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她记不起以前,也记不清现在,她完全如行尸走肉一般生存在这个安宁的空间中。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准确含义,我怀疑她在说胡话。于是我极力想找到她说话间的漏洞,找到她谎言中的致命点,来证实我的判断。但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发现她竟然把故事说得天衣无缝。于是我又猜想她真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女人,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她很漂亮,漂亮得让人头晕目眩。美丽的女人都不聪明,失去记忆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直到我从冷热交替中释放出来,我才发现,失去记忆的不是她,而是我。我都快要烧糊涂了。
她跟本就没有再出现过。
2
大风来找我,说是感谢我那天晚上帮他砸作协的酒吧。为此他摆了一个面子,找了一家挺不错的酒店摆了一桌,请了我和另外几个朋友。用他的话说,一只羊是牵,一群羊也是赶,喝酒不怕人多,越多越热闹。
在酒桌上我们又说起作协的那家酒吧,此时他一脸的坏笑,说那酒吧现在老实多了,里面的所有诗人都让他收下当小弟。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猛一摸头,发现自己额头的温度竟然是那么高,我还在发烧,我的病没好彻底。于是我觉得我很有理由胡说八道一气了。
我说我就不信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像样的天使,即使她折了翅膀她依然是天使。
我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大风显得很不适应,琢磨半天后说白衣天使有,但不在这里,她们都在医院里,你要还这么固执,我只有领你去见她们了。
我说你看你看,天使的眼睛眨了,秋天就要来了,天使告诉我了。
大风指着她身边的那个女人说那不是天使,那是我老婆。
大风不停地骂,可我什么也没听到,我陷入到遥远的回忆中,多少年前风舞起的时候,那个女人的笑容是那么美丽,足以承载我全部幻想。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种虚幻的梦话,可这确确实实是我所接触到的现在。
在这个夜晚,在这家酒店,在这几个空酒瓶子前,我真的就成了一团虚空的肉体,我的灵魂似乎就站在我的面前,活生生赤裸裸地望着我,完全剥离了我的生活。忽然之间,我就觉得此前自己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没有任何的意义,例如吃饭,例如喝水,例如睡觉,这些都是为了遵循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不过是人生存的必要前提,有理由得做,没有理由也得做,就像山坡上滚下的石头,它的运动对它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全是地球引力在吸引。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没有理由就要进行的行为,但它们可以被人为的控制,比如恋爱,比如结婚,比如离婚,比如复婚,比如再离婚,比如再复婚,等等。
没有人愿意活生生地忍受着寂寞的煎熬,我也不想,但寂寞总是不停地来骚扰我。每当我白天呼朋唤友、结帮成对、醉生梦死一番后,我就会感到加倍的寂寞与空虚。我一直问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什么女人结婚了?是不是这样才能彻底杀死寂寞?
后来我又对自己说,别这么试,这根本不管用。
再后来,我又对自己说,试试吧,没准一切都可以改变呢。
我烂醉如泥,躺在了酒店里,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酒店挺不错,第二天还管了我一顿早饭,质量挺好,而且还没收钱。
3
除了青岛之外,我几乎没去过什么大城市,仅有的几次是到北京跟出版社讨价还价,当时的全部心思都在钱上了,老在琢磨怎么样能设一个圈套多要一个百分点,根本就无暇注意北京的风景。其实国内风景又有什么不同呢?全国一盘棋,走到哪都一样,一样的马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天空,一样的树林,还有一样的人。
虽然没去过什么大城市,但小城市却着实去的不少,我只喜欢待在小城市里,我喜欢小城市里的空空荡荡的气氛。不过,我在哪个地方也没待久过,青岛是我唯一一个也是固定的一个长期居住的地方,我喜欢这里的海,喜欢这里的人,也喜欢这里的海风,很多人都犯了我这样的毛病,这样,青岛才成了一个旅游城市,
海边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树林,形成了海的一道道风景,每年夏天我都会穿梭在其中,像个打猎者,但总是没有任何收获,我是一个失败的打猎者,打来打去也打不到任何猎物。有的时候甚至自己还成为别人的猎物,跑都跑不了。
生活就是打猎,打不了别人,就被别人打了。
4
在这个冬日里,我极其恐怖地看着寒风的来临,时时都在发困,时时都想睡觉,我怀疑我得了某种与睡觉有关的疾病。我就是困,眼睛睁不开,眼皮在打架,四肢永远都处在一种疲软的状态,
我甚至就像一个被施加了魔法的垂暮老人,在一张儿童的面具下虚伪地生存着。
好在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发疯,我周围的朋友都在发疯,我并不显得特别出众。
那天晚上,我们七八个人围聚在利群酒店里吃自助餐,我们从五点半开门就一直坐在那,疯狂地吃,疯狂地喝,疯狂地构思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郝亮说现在的生活他够了,他要去当摇滚乐手,他已经买了一把吉他,在旧货市场买的,很便宜,但可以弄出很大的声音来。大风说酒吧他不干了,他要去开一个快餐店,里面专做各种肥大肠,他喜欢吃的那种。而我则说我在考虑如何用更色情的笔触来写作,这样会调动广大读者更多的注意力。
说完之后,我觉得我们其实都挺傻,可这社会里又有谁不是傻子呢?别人都傻的时候你不得不傻,如果你不傻那也会被同样认为是傻子,脱离开自己队伍的人总会被视为孤立的,孤立的人总会被视为是怪僻的,怪僻的人总会被视为是傻子。这句话说得很有哲理。
说这话的人是学生是老师是工人是教授都不要紧,但如果这人是一个流氓而又稍微有点文化,那这事就难办了,文化会使流氓变得更恐怖、更恶心。
我有阵子没见郝亮了,他跟变了个人似的,满脑子稀奇古怪的理论,他一见我就跟我吹,什么都吹,吹得天花乱坠,例如他穿的鞋是歌星送的,他穿的内裤是舞星送的,他穿的袜子是笑星送的,好像天底下所有名人都是他的邻居。我差点落入他的陷阱,就在我对他崇拜不已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原因是去了厕所,在这短暂的功夫里我缓过劲来,想明白我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等他一回来,我就开始跟他吹,什么风大我吹什么,吹得比他好听的多。
这事就这样,谁先说算谁的,谁先说谁争取了主动。你吹过的我就不能再吹了,明知你是假的我也不能反驳,反正谁也不信谁。
最后他服了,说你跟我说说,你的嘴皮子都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说什么都别问我,问了也白搭,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不想说的你逼我也不会说,我就是一部能打进不能打出的电话,你不把我修好,说别的都没用,而修我只能用钱,我只认钱,用感情来诱惑我,没用。
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的秘密,这些秘密在经历了无数的岁月洗礼后,它们变得闪亮而沉重,它们成为我们现在共树友谊时的一把利器,在叙说这些秘密时我们都会哈哈大笑,然后互相拍着肩膀说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妈的,你怎么还那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5
在寒冷的冬季里,阳光像褪色的彩带那样懒洋洋地披在大地上。那是一个泛着浓烈海腥气息的午后,我在街上不住地摇晃,在那不规则的晃动中,我感到时光开始慢慢地清晰。
冬季是一年中的灾难,刺骨寒风中,体形再好的女人在这个季节里也会大打折扣。我讨厌这个季节,非常讨厌。我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在这个季节里冬眠,一觉睡到明年的春天再醒来。
这样,日子过得还能有滋有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