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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挺够意思,让我在他的酒吧里住了几天。这其间我见了几个曾经的朋友,大家现在各忙各的,每人都是一堆事,平时见上一面都难,根本没时间再到酒吧里泡。
我抽空去了医院一趟,把拿人家的衣服送了回去。在院长室里,一个很权威的大夫,据说是个什么教授,他告诉我,我的苏醒是医学史上的一个奇迹,古今中外从来没有过此项先例。按照他的估计,我可能在车祸时脑袋先被冰块砸破,这样大脑就被冰冻起来,其过程就相当于冬眠。至于我重新醒来,他认为很可能是由于脑袋里冰完全被身体所吸收,再由于身体里某种不特定因素的变化所引起的。总之,这是个意外,现在的医学解释不了。
大夫还解释说,由于一直处在冬眠的状态,这二十年的过程对我来说只相当于两年,我的肌体仍然保持着三十岁上下的活力。
对于我的医药费,大夫说如果按照正常的收费标准,光二十年的住院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好在你给我们医院的研究工作作出了一系列的贡献,经组织研究决定,你的所有费用都给你免了,但你每年都要回来接受一次检查,我们需要验证从你身上获得的那一系列数据是否准确。
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哀。不过我只知道,我现在已经有的是时间,可以从容的想象和怀念过去。
临走时,大夫把入院时的包还给我,那是一个帆布包,在二十年的光阴的磨损下,它几乎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依然那么熟悉,就像昨天我还背着它在马路上闲逛一样.
大夫亲热地拍着我的肩,客气地说没事就回来看看,这是你的家。
尽管他这招呼打得亲热无比,可我还是浑身都冒虚汗,我被吓着了。
7
阳光下,寒夜里,清晨中,我在大声地呼唤,我的呼唤没有语言,只是一排色彩斑斓的符号,啊或者哦或者哈,全是纯而又纯的象声词。
我面前出现了一条由岁月铺就的小路,走在上面的人会说,那将是一条幸福的道路;走在下面的人会说,那将是一条邪恶的道路。
人的嫉妒心就是这么强烈,自己得不到的就不想让别人得到,这是人类的原始本能。
我爬到山头,纵情地大声呼喊,直到守山人把我当成疯子赶走。我奔到海边,没命地疯狂吼叫,直到围观者找来警察。我守在马路边,恣意地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直到小朋友把我当成无家可归的乞丐。
我已经彻底被这时代所遗弃。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如何生活。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这个时代里生活下去的能力。
8
通过联系,我知道父母都已经故去,只剩下大哥在海外飘泊。好在他的生意日渐兴盛,已有了相当的基础,不会再轻易地垮掉,我替他高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知道我的情况后他专程回国了一趟。他老了,老得我几乎都不敢相认,我们就跟差了一辈似的。看到我的样子,他感慨万千,说年青真好呀。
他在青岛的几天里,我们一起重新熟悉了一下城市的风貌。在这二十年里,城市的变化很大,我几乎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外地人。
临走时,他给我留了一笔钱,数目不小,足以支撑我的下半生。我拿这笔钱买了套靠海的房子,剩下的买了套网点商业房,靠按月往外出租挣钱。
之后,我的生活基本上又和以前一样,衣食无忧了。
我喜欢上了现在的家。在临海的那面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上面挂着一个宽大的的窗帘,窗帘上印满了妖艳的花朵。关于那花的种类,我总是无法找到答案。我猜想那应该是罂粟,理由是它们开得太鲜艳了,鲜艳得都有违常理。它们只能是罂粟,充满了毒汁,充满了邪恶,但它们却把美丽与鲜艳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一幅窗帘总能激起我无尽的幻想,遥远的过去,遥远的曾经……
窗帘底下有一排沙发,黑牛皮的,是我所喜欢的一种颜色,坐在上面可以很轻易地看到窗外的蓝色,天的蓝,海的蓝,让人浮想联翩。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海,每次看到它,我都会问自己:如果一头扎下去,是不是就永远也上不来了,是不是就永远也不用再苦苦地思考了?
每当想到这儿,我就会发现,活着,其实就是一种很难得的幸福。生命中的所有努力都是在为它做铺垫。
如果真的经历过最真实的死亡,那就会加倍地珍稀生命。
生命,是最完美的。
9
在现在的日子里,我喜欢上了看电视,电视节目能让我充分了解外面的世界。现在的电视业发展很快,私人电视台已经合理地出现,各种节目千变万化。那些艳舞类的表演也都顺理成章地搬上了屏幕。对这一点,我很满意。
我买了十台电视,摆了整整一面墙,然后全都开着,让每台电视播放的频道都不一样。
我天天都在家里,守着这一墙的电视,安静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我的生活,在一点点地与现实接近。
我的生命,在一天天的陌生中慢慢逝去。
以上这都是我努力的结果。我算想明白了,如果无法反抗,那就高兴地去接受吧。你的态度对现实起不到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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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年里,世界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死了,又活了,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很多朋友成为陌路人,我不知道跟他们凑在一起再说什么。友谊?女人?啤酒?还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傻傻地坐着。
友谊?再深厚的友谊经过二十年的冰冻也会淡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女人?他们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对女人感兴趣了,现在家里都有老婆有孩子,有的甚至孩子都有了孩子,这方面的精力早已土崩瓦解。
啤酒?他们的身体早已不是嗜酒如命年代里的样子,现在大都染上脂肪肝之类的疾病。时间的力量是巨大而残酷的。
他们在我的眼前是如此的陌生,以往的豪情全都遗失了。岁月的痕迹使他们现在只对自己的家人、温暖、亲情感兴趣,这一幕自私得让人感到可怕!
是不是我老了的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我替自己将要到来的未来感到心酸。
每当和他们处在一起,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羡慕,每到这时,我也会感慨,上天对谁都是公平的,这二十年来,我像个木乃伊一样,傻乎乎地躺着,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捱到现在。而他们,却在这世上为所欲为地消费了一天又一天。
属于他们的时代过去了。
现在,这世界属于我了。理论上是这样的。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重新熟悉了那些曾经的朋友。大家都结了婚,有了家,只不过每家都有一本不太好念的经。国庆八年前出了车祸,酒后在高速路上驾车的时候,一头扎到了路边的沟里,之后就再也没能上来。他留下一个女儿,现在正在上大学。他的媳妇是一个东北姑娘,就是曾经找他借钱的那个姑娘。郝亮近年一直在做进出口生意,据说做的不错,已经置房子置地,就是欠了银行一笔不小的贷款,现在四处躲债,没什么人能逮着他,大风也好几年没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