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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魔鬼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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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之吻

第五章

1

我开始疯狂地做梦,反来覆去都是一个相同的题材,我成了一个废人,四肢僵硬,只有眼睛可以转动,无奈而沮丧地看着这世界,头皮发麻,脸颊发烧,心里冷得发死。然后,我开始尖叫。
我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充满了恐慌与焦急,如鬼叫般恐怖,极大程度地压抑了我的思维,使得我对不可预知的未来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
我好像在被人追杀,而且自己总是死不了,因此这恐惧就越来越显得真实。
梦一遍遍的出现,我一遍遍的惊醒,没有一次例外。我对这梦的开始与结局都不满意,但没法改变它,一到夜晚,眼前漆黑一片,大脑就开始不听我指挥。这样下去的结果是我不得不开始怀疑,梦境是在重现多少年后的真实。
在日后看来,这其实就是我对生命的一种预知。
在梦中,我是一个废人,很多人围着我说话,有茜,有丁艳梅,也有王萍。在跟她们的对话里,我说了很多废话,这些废话前言不搭后语,每一句都没有什么确实的意义。但不说不行,不吐不快,它们使我的思维变得活泼,没有它们,我会僵死,会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死人。
在那些日子里,我的天空成了彩色的,朵朵彩云似梦似幻般飘荡着。在如此艳丽的天空下所发生的事情都极其美妙,我甚至看到流星在天际滑落,激起一片莹光,美丽得让人目眩。夜黑如墨。
家里一如从前,寒冷依旧。我下午出了门,临走时楼里停了电,于是我又返回了家把屋里的电器检查了一遍,在确定没有问题之后重新出了门。在检查家里的电器时,我仔细地看了一遍整个屋子,它们依然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在这过程中,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间屋子、这些摆设。
我想起了流星雨,有人说,流星的坠落是因为死了人。
这个晚上,是我生命中一个最重要的夜晚,从那儿之后,我就彻底地成了另外一个人。这是一件离奇的事,充满了意外。

2

我没事可干,就开着国庆的货车,沿着海边没完没了地转,直到自己分不清方向。在栈桥附近我碰到了一个警察,他可能在那儿站半天了也没逮着个人,我的出现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致。他一通比划后把我的车扣了,先说我抢行,又说我乱道,最后说我闯红灯。我在他面前磨了半个多小时,但一点效果也不起,明摆着他就是要罚我款。
我一看阵地战不行,只得采取包围战。我到附近的小卖店里买烟,小老板一看我的表情他就乐了。上来就直接问我:让警察逮着了?
我说:是,你怎么知道的?猜的?
他说:这还用猜,到我这儿来买烟的十个有九个是被扣了车的。
看样儿你跟他挺熟,那你给我透个风,那警察喜欢抽什么烟?
他哈哈的笑:小伙子你真是个明白人,你买两条红锡包拿过去,包你什么事都办了。
我说:行,那你给我来两条红锡包,我要假的,烟丝越差越好,反正又不是我抽。
他一愣,然后冲我一翘大拇指:聪明,本事,人才!
离开岗楼之后,我越想越气,开起车来也越来越飘。我鬼使神差地跟上了一辆火红色的卡车,那是一辆塞满了冰块的冷藏车,我跟着他一直奔到崂山,再从崂山一路奔下来,在路上我就发现冷藏车的后门似乎没关紧,从里面尽往外掉碎冰。我想提醒司机,但那车开得实在太快,我怎么赶也赶不到它前面。他可能以为我在跟他比赛谁开得更快一些。
在崂山一个著名的拐弯处,冷藏车猛的一个急刹车,我躲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于是,所有的一切就发生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冷藏车的后门忽的打开,里面大堆的冰块涌了出来,把我车前挡风玻璃砸得粉碎,直到盖到我身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击中了我的额头,但好像没流出来血来,这很奇怪。
冰块源源不断地涌出,直到把我彻底埋起来。冰很重,开始我还能动弹,还能呼救,可冰越来越多,直到盖住我的头,把我活埋起来。
我成了一条被冷冻在冰箱里的活鱼,慢慢地合了嘴,闭了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我的肢体被冰冻了起来,意识慢慢地停滞,大脑开始产生大段大段的空白,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还剩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我想笑,放声大笑,我确实有笑的理由,在炎热无比的夏天里被冷冻起来,这一幕太意外,太传奇,也太有喜剧效果了。
隐隐的,我感到有一束闪电在眼前炸开,灿烂无比,光彩耀目。

3


我飞了起来,脚下是五彩的云,虚幻飘渺、美丽无限,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厚厚的、重重的,没有任何的边际。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飞向何方。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
在这种前提下,如果不飞,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在地下坐着,不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
为什么不让我安静地享受这种幸福呢?
没人回答我。甚至都没人理我。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重,很快,我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的所有知觉都若有若无。我似乎是睡着了,但大脑中还有些许亮光,就像一盏明灯在远处晃动。
我置身在了一个寂静的旷野中,四周只有风的呼喊,雨的抚摸,雷电的咆哮。我像个木桩似的站在火车道旁,眼睁睁地看着火车与我擦肩而过。巨大的轰鸣声中,我竟然感到四周静极了。
之后,我体验到了最真实的危险:火车带来的冷风刀片般地刮过我周身,让汗毛根根直立,脑袋嗡嗡作响,心却极为平静。
我喜欢这种刺激,它能让你更真实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
我窒息了。在自己呼出的浊气中,我失去了方向感。我不知道哪里能通向我的家园,哪里又能走向我的坟墓。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天又一天,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火车驶近再驶远。
我无所事事,就像一个流浪的孩子。
我不知道,还有谁能比我更接近崩溃的边缘。
这一年,我三十岁,跟其他精神空虚的同龄人一样,见到穿短裙的美丽少女就精神振奋,两眼发亮,如同得到一笔可以任意挥霍的飞来横财般不知所措。
这一年,我对异性充满了向往,对婚姻充满了恐惧。

4

醒来的时候,激烈的痛感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我浑身的骨头都似乎要裂开,痛得就像活生生地被扒去了一层皮,以致我这么大的男人都忍不住哼哼出声来,但哼哼出声来也好受不了多少,我依旧痛得浑身发抖,汗冷直冒。这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痛苦,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我这丢人的反应引来了很多人,他们把我紧紧围在当中,像看什么怪物一样。我睁开眼睛,发觉四周亮得出奇,于是看谁都是一团模糊。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然后我看清了,我身边的这群人全部都穿着白大褂,不是医生就是护士。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是几十个,人越来越多,其他的人还不断地往这里涌,直到这间屋里彻底站不下。
鬼知道他们都犯了什么毛病,竟然会对一个病人如此热衷,单就这一点而言,他们才应该是病人。
有人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有人来翻我的眼皮,我这才注意到,仅仅一会儿功夫,我的身体上就绑满了各种不知名的仪器,有的我连见都没见到过。这让我感到很意外,也感到气愤,妈的,不就是哼哼了两声嘛,不服你们自己来试试,这是什么感觉?是人能受得了的吗?
想到这儿,我又开始注意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器,除了什么都不懂之外,我的判断是它们一点用也没有。我自作聪明地觉得医院给我加上这些玩艺,不过是为了多收我的医药费。现在的医院,早就把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改成了为人民币服务。
我咬着牙忍了一会儿,身上的痛感开始慢慢地消失,这是一个很美妙的过程,我理解了飘飘欲仙这一成语的真正含义。我现在这样就是。
痛苦来临得快,逝去的也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舒畅的痛快。我活动了一下四肢,它们的功能一如从前,该伸的都能伸直,该弯的都能弯上,都没废掉。我对此很满意,在这样一起惊心动魄的车祸里没成为一个废人,我很知足。
我想翻身起床,但看到的是一双双惊奇的眼睛,好像他们认定我不应该重新站起来似的。甚至还有一个漂亮的护士按住我,说:别动,别动,千万别动,我们还要记录一些数据。
我有些奇怪,她到底是护士还是数学家,不好好照顾我不说,还要给我记什么破数据。我挺生气,把身上的仪器一一拔下,说:没事了,我没事了,出院!赶紧给我办手续。
不行!不行!这次是连医生带护士一起摇头,你还得再住几天,观察一下。你身上戴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器械,没有院长的同意,你不能取下来。
我注意到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连男的带女的都在跃跃欲试,好像我一伸手他们也要伸手似的。于是我冷静了下来,开始判断形势。经历了这样一场车祸,我的体力很可能有所下降,打不过他们也是说不准的事。所以假设我真要往外走,他们就很有可能上来把我按倒,并趁机打我一顿。
我拿不准他们会不会这么干,但看他们的长相感觉他们干出什么来都没什么可奇怪的。于是我采取了比较保守的办法,一边重新躺下,一边暗地琢磨到底欠了他们多少医药费。
护士给我打了一针,让我重新睡去。在我将睡没睡的空儿,我看到所有的护士大夫都在我身边忙碌着,面目表情特严肃,显得很紧张,紧张得都有些不可思议。让人好笑。
不就是一场车祸嘛,我感到很奇怪,并在这种状态下进入梦乡。他们给我打的是镇定剂一类的药物。
等我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风很轻柔,吹在身上不冷不热,挺舒服。
是深夜了,大地一片安静,只有夜空中的星星灿灿生辉。
印象里,我并没有睡多长时间。此前我一直在睡,早就睡够了。我想溜走,省下这笔医药费,但发现有个很大的麻烦,我找不着自己的衣服,为此我到大夫值班室里逛了一圈,里面没人,更衣橱也没关,里面什么衣服都有。我很利索地往身上披了几件,然后走下楼去。
在医院门口的大镜子里我照了照,这衣服就跟我的一样,肥瘦正合适,而且,口袋里还有几十块零钱,这更让我高兴。
走出医院大门后,我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一圈电话,但谁的也没打通,都成了空号,那帮朋友都跟集体换号了一样。我特生气,扔了电话,在路上打了辆车,回家。不知是医院注射的药物影响了我的记性,还是司机喝多了,总之,我转来转去半个多小时也没找到我住的那栋楼。
最后司机转烦了,没收我钱就把我扔下了车来。
我在路边站了半天,越站越发蒙:我明明就是住在这儿呀!那不是我常去的啤酒屋吗?那不是那是我常去的练歌房吗?他们之间应该是我住的那栋楼呀,可是,可是,可是这怎么成了一个花园。有没有搞错呀?
难道,难道,难道是我医院躺了很久?躺傻了?
我很郁闷,也很沮丧,找不到自己的家实在是一条很丢人的事,跟谁说都免不了要挨一通骂。
我到附近找了一家酒吧,要了一瓶啤酒,坐着一直喝到天亮。然后打车去找大风。

5

大风的酒吧还在,但跟记忆中显然很不一样。几天没见,那酒吧从外观看去竟然有了几分破旧。不用说,这准又是大风的馊主意,他就喜欢把好好的东西弄旧。
走进酒吧后发现里面的格局也变了,而且变化的程度很大。本来在东面的吧台移到了西面,本来在西面的演出台移到了东面。这样一来,厅的面积显得大了很多,里面塞得人也多了不少。我四下看了一会,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等服务小姐过来之后,我说我找大风,我是他朋友。
小姐睁着一双大眼睛,转了转后说对不起,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没有一个叫大风的人。
我说不会吧,我找的是大风,现在听清楚了吧?大风,三十多岁,胖胖的,高高的。
小姐还是摇头,说确实没有这个人。
我说你是刚来的?怎么连大风是谁都不知道,大风嘛,就是你们老板,我找你们老板。
这下小姐明白了,呵呵地笑,说你叫老板大风呀,我们一直不知道他有这称呼。你等一下,老板正在楼上开会,一会儿才能下来。
我说知道了,一会儿你让他来找我就行,我们是兄弟,先给我拿杯啤酒。
酒吧的演出台上有三个巴西女人在又唱又跳,很卖力,尽管她们唱的我一句也没听懂,但还是觉得她们唱得挺好,挺有感染力。在我目前这种状态,瞅着什么都是一种幸福。
我边看她们的演出,边喝着啤酒,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在这杯啤酒就要见底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然后一个略带些沧桑的声音问我:是你找我?
他是大风,没错。尽管他的变化挺大,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的对视着。他跟见了鬼似的,我也一样。我们互相瞅了半天,都觉得浑身发冷,开始冒冷汗。
他完全变了样,鬓发已染上了些许霜花。他沧桑了很多,也稳重了很多。
他问:你是卫捷?
我说:是,是我,你是大风?
他也点头,说是,然后又补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呀?
之后,他和我一起坐下,慢慢地聊了起来。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他告诉了我一件让人无法相信的事实。他告诉我:现在距离我出车祸那天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
……
……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而我,依然是三十岁时的面容。
我无法详尽描述知道这一事实后的反应,只觉得太多的不可能都聚集到了我身上,而且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那一刻,我傻了,我呆了,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在我与现实之间出现了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我崩溃能怎么样?不崩溃又能怎么样?
我就像生活到了童话故事里,所有的生物都变得机械冰冷,只有自己活生生的,这结果使我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冷得出奇。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而且,也没人能够告诉我。
我彻底迷失了自己,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找回来了。
时间给我开了一个大玩笑,而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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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大风挺够意思,让我在他的酒吧里住了几天。这其间我见了几个曾经的朋友,大家现在各忙各的,每人都是一堆事,平时见上一面都难,根本没时间再到酒吧里泡。
我抽空去了医院一趟,把拿人家的衣服送了回去。在院长室里,一个很权威的大夫,据说是个什么教授,他告诉我,我的苏醒是医学史上的一个奇迹,古今中外从来没有过此项先例。按照他的估计,我可能在车祸时脑袋先被冰块砸破,这样大脑就被冰冻起来,其过程就相当于冬眠。至于我重新醒来,他认为很可能是由于脑袋里冰完全被身体所吸收,再由于身体里某种不特定因素的变化所引起的。总之,这是个意外,现在的医学解释不了。
大夫还解释说,由于一直处在冬眠的状态,这二十年的过程对我来说只相当于两年,我的肌体仍然保持着三十岁上下的活力。
对于我的医药费,大夫说如果按照正常的收费标准,光二十年的住院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好在你给我们医院的研究工作作出了一系列的贡献,经组织研究决定,你的所有费用都给你免了,但你每年都要回来接受一次检查,我们需要验证从你身上获得的那一系列数据是否准确。
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哀。不过我只知道,我现在已经有的是时间,可以从容的想象和怀念过去。
临走时,大夫把入院时的包还给我,那是一个帆布包,在二十年的光阴的磨损下,它几乎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依然那么熟悉,就像昨天我还背着它在马路上闲逛一样.
大夫亲热地拍着我的肩,客气地说没事就回来看看,这是你的家。
尽管他这招呼打得亲热无比,可我还是浑身都冒虚汗,我被吓着了。

7

阳光下,寒夜里,清晨中,我在大声地呼唤,我的呼唤没有语言,只是一排色彩斑斓的符号,啊或者哦或者哈,全是纯而又纯的象声词。
我面前出现了一条由岁月铺就的小路,走在上面的人会说,那将是一条幸福的道路;走在下面的人会说,那将是一条邪恶的道路。
人的嫉妒心就是这么强烈,自己得不到的就不想让别人得到,这是人类的原始本能。
我爬到山头,纵情地大声呼喊,直到守山人把我当成疯子赶走。我奔到海边,没命地疯狂吼叫,直到围观者找来警察。我守在马路边,恣意地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直到小朋友把我当成无家可归的乞丐。
我已经彻底被这时代所遗弃。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如何生活。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这个时代里生活下去的能力。

8

通过联系,我知道父母都已经故去,只剩下大哥在海外飘泊。好在他的生意日渐兴盛,已有了相当的基础,不会再轻易地垮掉,我替他高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知道我的情况后他专程回国了一趟。他老了,老得我几乎都不敢相认,我们就跟差了一辈似的。看到我的样子,他感慨万千,说年青真好呀。
他在青岛的几天里,我们一起重新熟悉了一下城市的风貌。在这二十年里,城市的变化很大,我几乎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外地人。
临走时,他给我留了一笔钱,数目不小,足以支撑我的下半生。我拿这笔钱买了套靠海的房子,剩下的买了套网点商业房,靠按月往外出租挣钱。
之后,我的生活基本上又和以前一样,衣食无忧了。
我喜欢上了现在的家。在临海的那面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上面挂着一个宽大的的窗帘,窗帘上印满了妖艳的花朵。关于那花的种类,我总是无法找到答案。我猜想那应该是罂粟,理由是它们开得太鲜艳了,鲜艳得都有违常理。它们只能是罂粟,充满了毒汁,充满了邪恶,但它们却把美丽与鲜艳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一幅窗帘总能激起我无尽的幻想,遥远的过去,遥远的曾经……
窗帘底下有一排沙发,黑牛皮的,是我所喜欢的一种颜色,坐在上面可以很轻易地看到窗外的蓝色,天的蓝,海的蓝,让人浮想联翩。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海,每次看到它,我都会问自己:如果一头扎下去,是不是就永远也上不来了,是不是就永远也不用再苦苦地思考了?
每当想到这儿,我就会发现,活着,其实就是一种很难得的幸福。生命中的所有努力都是在为它做铺垫。
如果真的经历过最真实的死亡,那就会加倍地珍稀生命。
生命,是最完美的。

9

在现在的日子里,我喜欢上了看电视,电视节目能让我充分了解外面的世界。现在的电视业发展很快,私人电视台已经合理地出现,各种节目千变万化。那些艳舞类的表演也都顺理成章地搬上了屏幕。对这一点,我很满意。
我买了十台电视,摆了整整一面墙,然后全都开着,让每台电视播放的频道都不一样。
我天天都在家里,守着这一墙的电视,安静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我的生活,在一点点地与现实接近。
我的生命,在一天天的陌生中慢慢逝去。
以上这都是我努力的结果。我算想明白了,如果无法反抗,那就高兴地去接受吧。你的态度对现实起不到任何作用。

10

在这一年里,世界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死了,又活了,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很多朋友成为陌路人,我不知道跟他们凑在一起再说什么。友谊?女人?啤酒?还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傻傻地坐着。
友谊?再深厚的友谊经过二十年的冰冻也会淡薄,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女人?他们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对女人感兴趣了,现在家里都有老婆有孩子,有的甚至孩子都有了孩子,这方面的精力早已土崩瓦解。
啤酒?他们的身体早已不是嗜酒如命年代里的样子,现在大都染上脂肪肝之类的疾病。时间的力量是巨大而残酷的。
他们在我的眼前是如此的陌生,以往的豪情全都遗失了。岁月的痕迹使他们现在只对自己的家人、温暖、亲情感兴趣,这一幕自私得让人感到可怕!
是不是我老了的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我替自己将要到来的未来感到心酸。
每当和他们处在一起,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羡慕,每到这时,我也会感慨,上天对谁都是公平的,这二十年来,我像个木乃伊一样,傻乎乎地躺着,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捱到现在。而他们,却在这世上为所欲为地消费了一天又一天。
属于他们的时代过去了。
现在,这世界属于我了。理论上是这样的。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我重新熟悉了那些曾经的朋友。大家都结了婚,有了家,只不过每家都有一本不太好念的经。国庆八年前出了车祸,酒后在高速路上驾车的时候,一头扎到了路边的沟里,之后就再也没能上来。他留下一个女儿,现在正在上大学。他的媳妇是一个东北姑娘,就是曾经找他借钱的那个姑娘。郝亮近年一直在做进出口生意,据说做的不错,已经置房子置地,就是欠了银行一笔不小的贷款,现在四处躲债,没什么人能逮着他,大风也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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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春节来临之前,我提前收了一次网点的房租,然后拿着这笔钱离开青岛,开始了满世界的游荡。
我走的时候正是春运的高峰,火车站上挤满了人,往返于大城市之间的火车票都特紧张。好在我并不喜欢去那些所谓的大城市,我已经开始讨厌城市里的喧闹,我宁愿在寂静中迎接清晨与日暮。在二十多年转瞬而过的光阴中,我想我已经慢慢习惯了清静。
我坐着船,沿着南方水乡的历史痕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漂了下去。
之后的一个月,我在忧心重重中走过一个个小城。每座城市都待几天,它们从外表看去几乎都一样,所有的城市上空都飘荡着潮湿带着些许霉味的气息。
这一个月里我没有任何收获,所有的过程都只是一段行尸走肉般的游荡。吃饭、逛街、睡觉、坐车……周而复始,没有任何的改变。
也不完全是这样。
在某一天里我发现了一件让我稍微动容的事情。其实为之动容的是一个人,一个长像非常接近丁艳梅的人。我遇见她时,她正在车站等车,我也等车,我们坐的是同一辆火车,而且是同一个硬卧车厢。我们的铺并不挨着,但我和她旁边的人换了一下,这样我们就挨到了一起。
于是我开始近距离地注视着她。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的嘴巴,无一不像丁艳梅,活脱脱就是她的翻版。只是她比丁艳梅要年青,年青很多。
小姑娘注意到我在注视她,友好地冲我微笑。
火车开了十二小时。这十二小时里我们不停地闲聊,然后就熟了。再然后大家各奔西东。从此没有再见面。
我记得跟丁艳梅之间曾经有过一番对话,在那段对话中我们提到了南方水乡,记不得是谁先提出的,总之,我们之间有人说过,如果有一天,大家都老了,我们就去南方的水乡,在那里安度晚年。
现在她老了,我也算是老了,我们理应在这里出现,相逢,然后发展另一段故事。
可惜,这只是我的想象,没有成为现实。
冥冥中,我一直渴望奇迹的出现,具体点说,我是在盼望爱情的悄然降临。在我看来,奇迹之所以能称为奇迹,完全是因为它能够出乎人的意料。但在现在,经历了如此怪异的磨难之后,我早已不再相信什么奇迹了。对我而言,经历了这种磨难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再称得上是奇迹了。
我在另一座沿海城市的宾馆里包了一间房。我选择这家宾馆的原因是它靠着海,这使得我每天都可以在海水的翻滚中呼吸。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过海。我喜欢它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它是蓝色的;因为它在不停地移动;因为它有永不停息的潮声;因为它不会拒绝。
我每天都到宾馆大厅里吃饭。这里厨师做的菜不合我的口味,换个说法就是特别难吃,但我依然每天都安静地坐在这里。我在等待,我知道我在等待什么,但我不知道我会等来什么。
我有种预感,关于爱情,关于生活,关于我,该有一种了断的方式了。
阳光总是在清晨把我叫醒,然后开始一天的无聊生活。
我对睡觉的兴趣越来越淡,我甚至可以整夜的不闭眼,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依然睡意全无。这不是什么本事,而是一种病态。我理所当然的病了。
我在阳光下挣扎,在潮声中发傻,在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
……
……

没有艳遇,没有灾难,也没有失落,什么都没有,我平平淡淡地在外面过了半年,然后平平淡淡地回到青岛。在这半年里,我对祖国的大好河山有了最深刻的理解。在我沉睡不醒的这段不短的时光里,国家的各项建设都取得了可喜的进展,大地一片繁荣。
只是一次简单的旅行,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反我事先想到的那样精彩。我极其失望,它与我的梦境很有些差距。

12

回到青岛后,我找了一个全天候的保姆。得说明一下,在保姆的选择上我下了一番功夫,最后挑了一个丑得让人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安徽姑娘。
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她买菜,做饭,洗衣服,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之后,就陪我一起看电视。
我一天到晚躲在自己的房子里,不出门,不接电话,哪儿都懒得去,什么都懒得干,整天就那么傻傻地在屋里吃了睡,睡了吃。慢慢地,我变得臃肿不堪。一年下来,我的体重增加了二十多斤,伸手去摸,整个人都变形了,就像用空气吹起来的一样。
我甚至都想过: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一天又一天的捱,直到我生命终结。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没有了希望,没有了理想,什么都没有了,怎么活不都是一样?
这种想法支撑了我一天又一天,直到我身心疲惫到极点。
这一年的平安夜里下起了雪,雪花大得要命,但气温并不低,雪花飘到地上却都化成了雪水。很无聊的样子。我希望看到大朵的雪花,那我就可以唤起童年的意识去堆个雪人什么的。我真的想去兴致勃勃地干点什么,吃喝嫖赌,干什么都行,只要能唤醒我的激情,我什么都愿意干。
可我总是做不到兴致勃勃。
保姆去医院领了一些药,不停地喂我吃,这些药给我带来了相当大的副作用,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做梦,梦里的故事尽管千奇百怪但总围绕着一个主题——女人。在梦中,总有一个女人出现,那女人的脸五官模糊,但身材标致,能激起我最原始的冲动,每到这时梦就醒了,
然后我就很狼狈地朝着天花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空和无奈。
直到有一天,我猛地从恶梦中醒来,才知道自己已经活到了生命的极限。
那是一个深夜,我起床上厕所时,忽的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坏了:镜子里的那个我满脸横肉,面目憔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人样来,跟香港恐怖电影里那些可怕的恶鬼没什么区别。
说实话,我被他吓怕了,浑身直哆嗦,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打开水龙,把头塞在冰水里浇了半天,直到自己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动,我开始叹息,开始呻吟:再也不能这么活了,即使明天死去也要死得漂亮点。
于是我想,其实我完全可以换掉自己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没什么特别的,我不过是获得了一个重生的机会,继续延续着昨日未完的游戏。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天底下不知道得有多少人要羡慕我。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其实并不是人为想象的那样难以琢磨,只要你的思维压缩到点上,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在想明白这一切的那个晚上,空气的湿度很大,闷得要命。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夜晚,我感谢它,也感谢那面镜子,它让我更真实地认清楚了自己。
它们提供了我存在的理由,也展示了我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我,有生命,有思想,有意识。在这短暂的二十年中,它们仍然存在。对这一点,我很庆幸,
是的,依然存在,一如往常。时间的变化并不能使我在空间的跳跃中丧失灵魂,我依然活着,活生生地活着。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了这一点,我为自己的这一发现而感到振奋。


13

我到当地的派出所,说要找人,派出所的同志搞清楚情况后很热情,在电脑里仔细查找后告诉我,这座城市里的常住户口里没有叫做丁艳梅的女人,叫丁艳梅的男人倒有三个,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一个七十五岁。都不是我要找的。
在得知这一结果决不会出错之后,我感到了失望。岁月的无奈与残忍足以将她安静地杀死。二十年的光阴可以制造一切,疾病,意外,等等,这一切都可以让她永远地消失在我面前。
城市的上空充斥着黑色的气体,有人说那是云,在夜里,云也会变成黑的。这足以证明,在合适的环境里,一切都会改变。
但不一定是物质本身的改变,改变也许仅仅是视野。如果要让世界变得看起来美丽一些,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自己的眼睛上动手脚做文章,只要眼睛适应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就是漂亮的。
瞎子的世界是最完美的,一切形象都可以随心所欲,任自己想象。
最近这一段时间,我睡觉睡得稀里糊涂,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我确实是在思考。等到我仔细追查梦境时,才发现自己是在想一些如何能让自己更幸福的方法。这方法很难找,尤其在睡梦中,更是没戏。但我依然不舍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干才像话,相比之下,这事是最值得干的。
我把自己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在阳光来临的时候,屋里四处都荡漾着春天的气息,我的呼吸很顺畅,心情好得像不远处的海,平静而广阔。
中午时,有人打来电话,一通天花乱坠的叙旧后,我才知道他是郝亮。我们相约见了面,他说这阵子东奔西逃,特不容易。现在是刚从南非回来,都不敢让人知道。他老了很多,头上谢了顶,但精神很好,两眼看上去依然色迷迷的。他又结了婚,生了个儿子,这儿子很像他从前,只要一看见他就要钱。跟他年轻时一样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青年时的劣迹在老年时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我们好一番感慨,然后在附近找了一家饭店,从中午一起喝到晚上,他的酒量大不如从前,很容易就醉了。其后,他不停地说,一句又一句,让我插不上嘴来。他说的有我能听懂的,有我听不懂的,属于后者的,我一律不懂装懂。我是这么琢磨的,世上本没有懂,装懂装久了,也就懂了。
最后我总结了一下,他这一天说话的中心思想是:年青真**好!
除此之外,他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是丁艳梅的。至于这电话号码的来源,他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问。时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什么都只能是漂泊的痕迹。
我有些喜处望外,感到“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句成语解释起来竟然如此有趣。
在此之后,我还知道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他现在的妻子竟然是王萍,他们复了婚。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闲着也是闲着,复着看,不成再离。
我可以肯定,凭他现在的年纪,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干离婚这种时髦事了。

14

当晚我就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话筒有些失真,里面的声音闷闷的,我喂了两声,她也喂了两声,我再喂了两声,她又喂了两声,我们喂来喂去,就像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之后,我问你是丁艳梅吗?
她说我是,你是谁?你找谁?
我是……强烈的激动竟然使我的话到了嘴边就说不下去了。
她在话筒那边焦急地喊,喂,你是谁呀,说话呀,喂,喂,喂,是你吗?
我拿着话筒,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我傻了半天,然后扣下,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或者,我根本就无话可说。
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该散的注定会散去,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我倒在床上,泪流满面。

夜晚的城市开始荡漾起走调的歌声。我守在安静的屋里,看着有着如此深沉夜色的天空,感受到了巨大的幸福。黑夜居然给了我无穷的安全感,这让我哭笑不得。

15

我现在的全部生活就是写作、吃饭和睡觉。这几种纯粹而原始的生存方式使我的日子过得飞快。这些日子里,我彻底搞明白了,我写的文章就是再费功夫也没人看,这二十年的自然消耗使我像一个幼龄儿童一样,彻底失去了对世界的认知和判断能力。
我的写作因此陷入僵局。现在的情形很可怕,每当想要写点什么而确实又写了点什么的时候,我就感到自己像一个纯粹的白痴。我所感觉奇特的都是大家见怪不怪了的普通。在这一点上,我的见识可谓短之又短。
不仅如此,我的生存状态也陷入了冰冷。没有了女人,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很不像话。从理论上来说,生活是由男人和女人组成的,任谁都不可能自己独揽一切。就现在而言,熟悉我的女人谁也不敢来接近我,因为她们实在搞不明白应该怎么称呼我,是叫大叔还是叫大哥。我已经成了一个怪人,集沧桑与年青于一体。
我很想再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者再去找一段艳遇。
当然,我心里也明白,所有的理由都是挂在表面上的,其潜在的内容还是与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有关。每当我陷入深沉的睡眠,每当我的意识不再受束缚,我就会翻出她的影子,加以染色,加以亲近,加以最真实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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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深夜时我坐在阳台上,持久地仰望着,尽管眼睛已经发酸,但仍没看到一颗流星。我已经这么坐了五个小时,我决定这样继续下去,直到天亮。我就不信在这个预告有流星雨的夜晚,我一颗流星也看不到。
风轻飘飘的,吹在身上,像一床暖暖的棉被。
我开始想象过去,想象那些快乐而张扬的生活。不知不觉中,便深深地为其陶醉。
我始终爱看美丽女人所跳的艳舞,看她们美丽腰肢的扭动,听激昂的音乐,然后就能极大程度地感受到人生的乐趣。
我所看过的以往那许多场艳舞的情景我都能记得,有的跟刚刚欣赏完一样,舞者的眼神清晰可辨,甚至,连舞者的服饰都记得;甚至,连当时的票价都记得;更甚至,连舞者穿多大号鞋都记得。
我得到了一个结论,我其实就是一个在不断追寻人生种种甜美的男人。我找到她,失去她,然后显出了她的重要,然后再继续去寻找。我注定是要在不断的寻找中迷失自己,并在迷失自己中发现自己的可悲。
这结论让我在清晨就开始恶心。我的无聊至此到达了人生的最顶点。
我有理由相信,再这样下去,我的生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终点。
所以,我应该做些什么了。
我知道,我确实应该做些什么了。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拉出一道美丽的曲线,瞬间出现,又在瞬间消失。这已经够了,它使我这一晚上的等待没有白费,

17

我再次拨打丁艳梅的电话,但这次怎么打也打不通了。无论我在什么时间拨,电话里总是长久的振铃声,频率清晰,可就是没人接。我有些着急,就把电话设成自动重拔,让它一遍一遍没完没了地拨。我自己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空虚地看着天花板,想在上面找到些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不过很可惜,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天花板我盯了很久,那上面的苍白带给了我无限的压抑,让我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冬天的雪花。在意识的寒冷中,我隐隐地感到自己就像是一条挣扎着到了陆地上的活鱼,正在急促的呼吸中慢慢死去。
这几天我算有事干了。我给自己安排得很好,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就是拨丁艳梅的电话。然后,我一边听电话里那拨号音的呼啸,一边继续躺在床上凭思绪天南地北的飞跃:她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是出了什么意外?是生命受到了威胁?还是……
无论我怎么想都无法满足我的好奇,或者,把“好奇”说成“思念”更为确切。
终于有一天,电话有人接了。也是一个女人,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既温柔又甜美。她亲热地告诉我: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拔……

夜静得可怕,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大地埋起来一般。瞅着黑压压的天空,我感到了一种遥远的、无能为力的哀伤。我被伤心扔到了无穷的旷野中,无人理睬。
隐隐的,我听到天地间有个声音在问我:你是男人吗?
我是!我是!我是!我用尽所有力气去大声回答,可声音却微弱得可怕,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而且,那声音细得不能再细,软得不能再软,听上去根本就不是我的声音。
于是,我不得不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就凭现在这种生存状态,这种胡思乱想拿得起放不下的拖拉劲,我还能算个真正的男人吗?
一想到这儿,我就浑身哆嗦,然后一个激灵:坏了,我怎么连自己都不信任了?怎么连我是谁都拿不准主意了?这都是什么事呀?
  我变得疲惫而空虚,每每照镜子时都会默默地发呆。

18

我决定去干件男人的事,为此我买了一堆报纸,很仔细地翻看着。
我在报纸上发现一条广告,然后按着广告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远洋船队。在船队的办公室里,我跟一个非常有头脑的人谈了一上午,我说他有头脑的原因是他的思维非常有条理性,而且有创造性。他能从早晨下雨一直说到海湾战争,而且中间的过渡一点都不明显,就跟顺理成章似的。
总之,他把我说服了。仅用一个上午他就让我相信:只有跟最凶猛的海浪搏斗过,只有跟最阴森的寂寞同居过,你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至于为什么要去跟凶猛的海浪搏斗,他没说,我也没去多想。好像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就跟你叫什么名字就是什么名字一样,没有任何理由。
他的话我很赞同。我也认为只有体验过人性当中的种种极限,自己才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男人,真正的男人。我现在非常迫切地想要证明这一点。为我,也为我的未来。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上午,就在这个上午,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在窗外的阳光闪耀中我决定去海上漂泊,去浪流,去尝试真正的寂寞,真正的空虚……
换句话说,我决定去寻找自己是真正男人的证据。
在把该交和不该交的各种费用都交齐之后,我就成了这艘船队的船员。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向生存的极限发起挑战:去跟大海打最亲热的交道。
我会在海上做孤独的旅行者,会在风浪中看舒展的天空,也会在没完没了的空白中慢慢接受种种想到或想不到的一切。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已经与世界完全脱节了。而现在,我正在慢慢地融入这崭新的世界当中。我要证明,我依然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并不是一个废人。尽管,我不知道自己能把事情做成什么样。
这艘船每次出航的周期都是四五个月,在这几个月里,我会经过很多地方,然后遇到很多事,它们都会提醒我:我,依然在生龙活虎地活着!
我相信,在这一年里,我会忘记我应该忘记的,也会忆起我应该忆起的。同样,我也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出去走走那么简单了。
在船队的宣传页上,我见到了一段很有趣的话,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那你就把她推进海里
如果你仇恨一个人,那你就把她推进海里
如果你正得意,那你就去拥抱大海
如果你正失意,那你就去征服大海
如果你正享受着幸福,那你就去走近大海
如果你正遭受着灾难,那你就去感觉大海
深夜之中,寂寞天空
没有一颗星,没有一盏灯
唯一的光明,在心头闪动
看不到,听不到,只能慢慢去体味
……
……
……

19

在船队办手续时还出现了一段小插曲:由于我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显示我已经五十多岁,而这个年龄段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作为远洋船员去出海的。为此,我的手续出了些麻烦,负责体检的主管者不给我盖章。
不盖章就意味着我不能出海,我为此付出的那笔钱就要打水漂。为此我跟主管者使劲争取了一通,但没有任何成绩,于是我只好反复地问他,你看我像五十岁的人吗?
他摇头,但看看我的身份证又点头,然后疑惑地说:你真显年轻!
说到这儿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中年女性都忍不住了,她们冲过来拉我,让我给她们介绍保持年青的秘决。我说没有,但她们不信,反而越来越亲热地拉着我,大有我不说就跟我不算完的势头。
实在把我逼急了,我只好实话实说。我告诉她们:开车上马路,找一辆最结实的车,一定得是冷藏车,然后从后面狠劲地撞上去,直到把自己撞晕,撞得人事不省,再然后,你就变年青了。
她们都觉得我是在敷衍,都一脸的不以为然。不过,她们都没有放弃,为了获得她们心目中那所谓的年青秘决,她们甚至不惜以请吃饭为代价来继续盘问。
为了办手续,我到船队去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一进门就被她们拉出来塞进外面的饭馆。然后,她们拿酒灌我,用菜噎我。不说出年青的秘密来,她们就绝不放过我。
为了年青,人们会采取很多办法。年青,会让人彻底变得疯狂。
我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就花五块钱在旧书摊上买了一堆时尚类的杂志,从上面抄了几条。再见她们时我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帮我办手续。
我要出海,对目前的我而言,出海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这条件对她们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想也没想她们就答应了。于是我就装成神秘的样子把那些从杂志上抄下来的纸条塞给她们。之后,我再三强调,这秘决,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宣传。大家都年青了,怎么能显出咱们来?
她们表示理解地点头,然后围着纸条开始了热火朝天的研究。她们看到纸条后的表情都是一脸的兴高采烈,就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一样。从这一点上,我再次印证了青春的力量,同时也看到了青春的价值,青春的诱惑力。
有了这几个中年妇女的帮助,我的手续办得顺利了很多,她们都替我说话,谁有反对意见她们就跟谁急。为了打消那没得到好处的男性工作人员的顾虑,我在原地做了五十下俯卧撑,速度快动作标准,看得他目瞪口呆,然后二话不说就给我办了手续。
我还没老,我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我依然年青,依然有活力。
临行前,我去酒吧和仅存的朋友们见了一面。我和大风已经无话可说,时光的变迁使大家都已成了历经沧桑的老人,实在没什么可多说的,一句“珍重”就足以唤醒我们年青时的友谊。我和郝亮维持友谊的办法还是喝酒,我们都喝醉了。之后他说他也要走了,继续去南非做他的生意。于是我们握手,说时间长着呢,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一切都不似当年那么值得我留恋,即使永远不再返回这里,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毕竟,这里已经全变了。

船开了,我走了。
我已经意识到,海上的漂流会重新燃起失去的激情,长久的孤独也会重新唤醒沉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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