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船慢慢地离开码头，海水也慢慢地变清澈。我在甲板上孤零零地坐着，目视远方，直到所有的陆地都消失在地平线之外。之后，我感到了一种超然。我并不了解那超然的具体含义，只知道心空得发死，痛痛的，麻麻的，冷冷的。
也许，这种感觉仅仅是一种伤悲，一种无奈。寂寞，孤独，所有这一切都可以考验我的毅力。
我眼前的所有颜色都是灰蒙蒙的。
夜里，我伸出苍白的手，触到的是一片黑暗，一片阴冷，一片伤感。天地间似乎没有一丝的温暖，我为此感到遗憾。
在海上，每天都有每天的工作，尽管看起来并没什么太繁杂的，可每天都是忙忙碌碌。我甚至都没有功夫去想别的。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已沉沉睡去。疲劳已经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我清醒地知道，这是心的疲劳。为了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我只能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早已想到的。这样的结局是我更加疲惫。
现在的船舶航行机械程度已经非常高，对体力的要求远没有二十年前那么残酷。但我依然有些不适应，毕竟，我许久没有做过剧烈的体力活动了。
在船上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相同的景色，没完没了的海面，没完没了的天空。脚下的船就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我守在岛上，看着海水每天的起起落落，心中满是凄凉，老有一把泪水在眼中晃动。
不过，我始终没让它落下来。我还算明智。毕竟，我还认为自己是一个男人。
在海上飘泊的日子里，所有的生命都是亲切的。我珍惜所有能看到的生命，并把他们都视为朋友。
2
我们先到英国，然后穿越英吉利海峡到荷兰，再由德国过苏依士运河来到红海。这里挺著名的，著名的原因是经常能看到鲸鱼成群结队的出没，站在甲板上望去，甚至能看到鲸鱼喷出的巨大水柱，此起彼伏，很是壮观。
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只知道我的嗓子似乎是冒了烟，但怎么也喝不进水去。我的脸时时刻刻都在发烧，红红的，痛痛的，恐怕是被阳光灼伤了。
我将体力发挥到极限：六十多斤的油桶，从船头拎到船尾，再从船尾拎到船头，来来回回的运动着，一步不停。没人让我这么干，是我自愿的。我喜欢，我热爱。我要让自己感爱到自己的存在，让自己体验到存在的价值。
回到房间后，我浑身酸软，倒在床上连姿式都不想换。只想美美地睡去。我用肌体的过度疲劳换来了思维上的暂时空白，这挺合算。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睡觉，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享受。
3
已经三天没有看到任何值得一看的东西了。这三天来，我的四周都是相同的布景，有海水，有海风，还有海浪。在它们的环绕中，我只有一次又一次体验漂流的滋味。
漂流着，一直漂流着。
让灾难重现，让美丽重现，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我记忆中的永恒。我寄希望于此。
临上船时，我带了一套钓鱼的工具，但很快就发现这套工具在船上根本就没法用。我试了几次，每当我钓到大鱼这工具就会傻眼，怎么拖也拖不上来，最后只能把线剪断，看来设计这套工具的人从来就没指望过有人会拿它钓到大鱼。
在船上，鱼是最常见的食物，鱼都是彻头彻尾的新鲜，干脆就是从海里刚捞上来的，完全是活的。但厨师的手艺很差，什么东西都能做出腥味来，就连米饭也不例外，更别提鱼了，越新鲜的鱼他做的越腥，没吃几顿我就开始恶心。
食物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那种没完没了的空虚感。想想吧，你能见到的所有一切都是熟悉的，这将是怎么一种滋味？熟悉的人，熟悉的海，熟悉的房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停地重复，没有前方，也看不见目标，只能孤独地在海上漂来漂去，自己做自己的伙伴。
好在我早有心理准备，面对孤独的出现还能做到不以为然。
除去这些伤心，另有的就是快乐。在船上，经常会有飞来横财出现。在平日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有些痴人说梦的感觉。但在船上却能成为现实。有大浪的时候，很多鱼都没来由地由海里往甲板上飞，捡都捡不过来。没人呼唤它们，也没人给它们喂饵，可它们依然兴高采烈地往船上跳，来自寻死路。
事后联系到自身想了想，我开始觉得它们的行为并不难理解：在海里呆够了，只能冲向天空，去寻找自己的梦想。
为梦想而死，它们应该死而无憾。
4
作为船员，每个人都有自己一个单独的小船舱，那就是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有五六个平方的样子，除了床之外几乎再没其它的空闲。上船之前我带了一堆书，都是最近这二十年内出版的一些新书。有小说，有散文，还有菜谱什么的。每次翻它们，都能带给我新奇的感觉。现在的年青人真敢整，什么都能写，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事的时候，我就翻那些书，一目十行地看。在海上看这些书，很容易地就会头晕眼花。然后，就是喝酒抽烟，互相瞎侃打发时间。船员之间很少有相互串门的，因为每个房间里都有自己一些或大或小的秘密，谁也不想让自己的秘密被别人拆穿，所以，谁也不去拆穿别人。大家都在这种心理状态下达到了目的上的平衡。
我隔壁是一个毛手毛脚的年青人，叫陈刚，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他当船员的目的很单纯，完全是冲着一年下来能有三四万左右的收入来的。由于离的近，我们的关系相对要好一些，最初是一起吃饭，后来是一起抽烟，接着就是一起喝酒。有了酒，人就会容易沟通。他开始跟我说些他家里的事，都是些片断，没头没尾，乱七八槽的，怎么说也引不起我的兴趣。
不过在船上是孤独的，闲着也是闲着，有他在身边胡说八道总比没有任何声音的寂静强。所以，我并不反感。
他说他找了一个女朋友，两人特恩爱，他永远想着她，她也永远想着他。
听到这个话题，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些许伤心。我问他们爱到了什么地步，是不是在临死前还在想着对方？如果是那样，那就是爱情，如果不是，那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想了半天后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只知道一到黑夜，他就想伸出手去触摸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有了她的手，他就会感受到巨大的幸福。她也一样，一到黑夜就想抱着他，只要愿望能实现，她就会安静地睡去。
我说那这就是爱情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爱情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种解释爱情的方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问起原因时，他说想结婚，可没房子，没家俱。所以他和女朋友根本就没法待在一起。他叹着气，用一种不服输的态度说，这么大的世界，我就不信没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哪怕只有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也好。
每当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明显的语无伦次。这我能理解。在爱情来临的时候，人都会变得盲目而不知所措。我也是这样，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5
在没事天气又好的情况下，我喜欢待在甲板上钓鱼，不是喜欢吃鱼（在船上待久了，没人会认为鱼是一种多么美妙的食物），只是一种爱好，在船上钓鱼更是如此。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陈刚把我的钓鱼工具改进了一下。小伙子在这方面很有一套，经他改进后的工具在我手里显得顺手多了，鱼钩扔得远，鱼也钓的多。在深海中，大多数鱼都像傻子一样，钓饵刚扔下去，鱼就咬上了钩。一条鱼上来之后，一堆鱼就在后面跟着，就跟迫不及待等着上钩似的。这真让人搞不懂。
每当碰到这样的局面，我的情绪就坏到极点，之后我通常是收拾工具回房间，呼呼大睡。我从没见过这么傻的鱼，也没经历过这么无聊的过程。
一觉醒来之后，我会再次拿着工具去钓鱼。除了正常的工作，我总得另有些事干才成，在海上没完没了地闲着是会把人闲出病来的。
黄昏时，太阳从海面落下，这是一天当中最美的时刻，海水都似乎要变成金色的，瞅上去干脆就是一片金光在缓缓地飘动，金光灿灿，明艳动人。这是我一生当中所见到的最为壮丽的景色，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感到有一种豪情在涌动。
这个黄昏，船的四周跟上了一群群银白色的鱼，不断地在海面上跳跃，在阳光照耀下光辉一片。
我拿出钓鱼的工具，坐在船尾，抛出鱼饵，等待鱼的上钩。不知是我的鱼饵不合这种鱼的口味，还是这种鱼天生就是聪明，我的鱼饵在水里晃了半个多小时也没一条鱼上钩。我有些着急，想把着船舷去看个究竟。正这时，船猛地一晃，幅度挺大，我一下就摔倒在甲板上，摔得特别重，眼前一片黑暗。
我躺了好一会儿才休息过来，正想爬起来时，船又一晃，于是我再次摔倒。第一次是躺着倒下，这次是趴着倒下。相比之下，这次摔得更狠，胸口剧烈的疼痛忽地就涌了上来，肋骨似乎断了……
我在甲板上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冥冥中，我再一次看到了恐惧，同时，也感到了生命的苍白。我晕倒在了苍茫的大海上，这一幕比起二十年前来更出人意料，更奇特，也更危险。
……
……
……

6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边是陈刚。他正在抽我屋里的烟，一脸的理直气壮。看他这种表情我立刻就明白了，是他救了我。
他说找我聊天时发现我不在，就到甲板上找，结果正好看到我晕倒在甲板上，于是就把我拉回到房间里。所幸他来得及时，如果再晚那么一阵子，我真就交待在了海上。今天海上的风大浪也大，睡在上面，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事后船长告诉我，船体的抖动是由于水下的暗流所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很少见了，我能碰到，而且一下子碰到两次，算是我的运气。我当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我没死真得算我运气。除了运气，我还得感谢陈刚。没他的话我就完了。
经过这一次，他自然而然就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在这一点上，他表现得很好，一直特谦虚，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是碰上了，巧了而已。“换成是你，你也会去救我的。”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会跟着他点头，说是是是，那是肯定的。
当然，说归说做归做，如果这一幕降临到我头上，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去救别人的兴致。
这次事之后，我跟陈刚的关系明显近了很多。再听他说家里的闲事时，听得就有些认真了。碰到自己觉得不顺眼的时候还参与一些意见，或是支持或是反对，都顺着他的意思来。总之，我对他开始热情起来。他也一样。他说他女朋友的母亲瞅他特不顺眼，总认为他没出息，日后不能给她女儿一份幸福。为此，她不停地来反对他们。每次说到这儿，他就会摇摇头，说：“真没办法，我女朋友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手把她拉扯大，想让她不听妈的话，真难呀！”
他每次这么摇头，我就会安慰他：只要有爱情，什么都可以改变。
每次听我这么说，他就会感激地冲我笑笑，说但愿吧！

7

海上的生活枯燥无味，但充满了紧张和刺激，一有大风浪出现的时候，我就能联想到泰坦尼克号之类的故事。但这种险事再也没在我身上出现过，对此我挺失望。冥冥中，我一直在幻想着灾难性的奇迹出现。不是自己自寻死路，只是想寻找刺激，以此来满足我由来以久的空虚感。
现在船舶航行时的仪器比二十年前进步了很多，全部都是卫星定位、卫星测航，从而使得航行的安全系数增加了很多。从理论上来说，几乎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这个黄昏，海上又起了风，并不大，但站在甲板上却能感觉到风的存在。自从上次突发事件之后，我已经很少单独在甲板上晃了。谁都怕死。经历过死亡的人更害怕。看着船上的彩旗随风招展，感觉着海风吹向自己的湿润与潮气，我猛地发现：生命，其实是有重量的，风再大也不能把它吹走。
陈刚找上甲板来，我看看他说没事，人摔倒一次就有记性了，再说暗流不会时时都有的。他呵呵地笑后说：“不是那事。我今天过生日，请你去喝酒。”
过了今天，陈刚就满二十五岁了。为此，他拉了几个船员到他的房间里庆祝一下。说白了，就是找个引子大家凑在一块打发时间。自己一个人待着，谁都会感到寂寞。而寂寞加寂寞，就等于热闹。
为了生日，陈刚准备了几瓶白酒，每人分一瓶。没有杯子，很干脆地对瓶吹。如果细说起来，在茫茫的大海上，喝酒的意义已经完全超出了喝酒本身，说它是一种提高兴奋点的精神手段也不为过。
喝酒确确实实是一种可以抵制寂寞的手段。唯一的遗憾是没什么好菜，只有罐头，而且品种都是千篇一律，早就吃够了。对此，我已经充分了解了这批海员，在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能仅凭嘴里叼着的一根铁钉就喝下大半瓶子高度白酒，而且丝毫不醉。他们才是职业酒客，这一点让我佩服不已。
一走进陈刚的房间我就乐了。他屋里跟我的没什么区别，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臭脚丫子的气息，浸人心脾。酒瓶打开后，味道就更怪了。臭脚丫子味与酒精味掺在一起，闻着实在是一种折磨。好在我们都有心理准备，对这种味道，吐呀吐呀早就都吐得习惯了。
由于房间小，我只能坐在他的床上说些为他祝福的话。我祝他早日娶上媳妇，早日抱上儿子，等等。听了我的话，他乐得本来就黑的脸泛起了大片的红，显得更黑了。
他不停地举酒瓶，一个个劲地敬我们：喝呀喝呀，大家喝呀！
国内的海员在上船前，每人都准备了一定量的白酒香烟什么的，说是到了沿途一些特定的国家里，这些都可以卖个好价钱。这是海员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中国货在某些国家是非常吃香的，当然，不包括假货。
他把白酒分给我们，他的收入就要减少很多。换个说法，我们喝他从国内带出来的白酒是很不合算的，我们手里这种白酒，在国内顶多值十多块人民币，而到了某些国家，它就能值一百多，而且是美金。
平时，我们在船上喝的基本是国外的洋酒，这些酒沿途买就可以，而且非常便宜，价格足以气死国内的所有酒吧老板。
今天能喝上国产的白酒，对真正的酒鬼船员来说，真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所以很迅速的，有人手里的酒瓶就见了底，而摆在桌面上的菜连动都没动过。这种喝法，我在清醒的时候想都没有想到过。
看他们喝得那么豪迈，我也来了兴致，跟他们一起灌了一通，但我万万没想到这种酒竟然是这么有劲，很快的我头就有些发涨，感觉天旋地转，眼皮都睁不开了。好在我坐在陈刚的床上，倒下就能睡，没什么顾忌。
船在海上平稳地航行着，可我却觉得四周都在晃。我在白酒的强烈刺激中躺了一会，感觉好受点后想起来，但一睁眼眼前却是白花花的一片。这白色的来源是床边的防火板，船上的木制房间都是由这样的隔板做成的，它上面所刷的白色防火漆相当晃眼。
我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但在晃动中，却出现了一幕让我吃惊的画面。我看到了一个思念已久的身影，她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那身影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让我目愣口呆。
她，她，她，她竟飘了出来，一如在我梦境里重现时的美丽，让人心动，让人心痛，让人心醉……
我怀疑自己刚才是幻觉，于是重复了一下刚才的动作。结果却是我怀疑错了：我又看见了那个身影，那样清晰，那样真实。这让我吃惊不小，酒也醒了，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我翻身起来，在他床上四处寻找，焦急万分。

8

我那认真的神态就像是去寻找一份丢失了多年的记忆，而那记忆中又有关于我生命的印迹。很容易的，在陈刚的床头我找到了一张照片。那照片的色彩很逼真，影像栩栩如生，上面有个姑娘，大眼红唇，长发飘飘，满面笑容地冲我眨着眼。她，她，她——她不是丁艳梅又是谁呢？
我呆呆地看着她，感到所有的时光都在一一重现，美丽的，遗憾的，委屈的，伤心的……那些曾经逝去的种种感觉都一样样地涌了上来，它们就像一列极速奔跑的火车，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时就向我撞来。我无从抵挡，感到自己几乎又站到了崩溃的边缘。
见我傻傻地看着那张照片，大伙都哄笑起来，说：“出海这才几天呀，你真是欠练，才几天没见着女人，怎么就急成这样了，瞅着照片就来劲了……”
陈刚也呵呵地笑，说：“这可是我女朋友，你可别动什么甭心眼。朋友妻，不可欺，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大家说是不是？”
我猛地从床上翻起，上前一把就揪住了陈刚的衣服领子：“你说什么？她是你女朋友？”
见我这反应，大家也都觉得奇怪：“干什么干什么呀？今天是陈刚生日，就是有什么不痛快，也别在今天折腾呀。不就是个女人嘛，不就是张照片嘛，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让我们怎么夸你呀……”
“是呀，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把照片放那儿干什么？到底怎么回事？”陈刚一脸的纳闷，“难道你认识小莉？”
“小莉？你说她叫小莉？”
“是呀。”
我赶紧重新趴到照片上去仔细看，说实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跟丁艳梅长得极其想象，明明就是丁艳梅嘛，天底下绝不可能有长这么像的人。但很快，我就找到了她不是丁艳梅的证明。照片上的人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而丁艳梅现在的年纪怎么说也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且无论她怎么打扮也不可能显现出照片上的那种年青，现在化妆手段达不到。
我摇摇头，沮丧地跟陈刚道歉：“认错人了，我看花了眼，看成了我的一个朋友，真对不起，我喝醉了，不好意思，别见怪！”
大伙都表示理解地笑了，陈刚说：“这有什么？这哪叫喝醉？上次出海时，老刘为了一盘ＶＣＤ都能跟人拼刀子，捅了人家三十九刀，结果只捅了个轻微伤。人家那才能称得上喝醉呢……”
我摇摇头，不顾他们的哄笑，摇摇晃晃地离开陈刚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屋里，蒙头大睡。
那个夜晚，我做起了梦，断断续续的，但梦的主题很连贯，梦的内容也很怪，和以前的生活遥相呼应。这是出海之后我第一次做梦。
梦境中她如约出现了，依然笑容可人，依然长发飘飘，依然美丽如昔……
我几乎不愿从梦中醒来。

9

又是在一次长久的漂泊之后才看到的陆地。再一次经历数十天的海上飘泊之后，我们的船在一个叫不上名的港口靠了岸，我们将在这里装一批货，卸一批货，稍做休整，然后继续出发。当我们的双脚踩在土地上时，那种踏实，那种喜悦，实不亚于一种热烈的梦想成为现实。
这是一个以盛产银手饰而闻名的国度，风景迷人，环境优美。简单的说，这个国家美丽而富饶，其中的姑娘怎么瞅怎么顺眼。
我们将在这里待一个星期，本来是不用待这么长时间的，但这里的装卸货手段实在落后，相当程度上还完全依赖于手工。对此，我们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认为这是一件让人喜悦的事情。长久奔波之后的休息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在这个星期里，船员们都忙着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白酒香烟什么的搬到岸上与当地商人进行交易，然后再购进一些当地的特产，以便到下一个国家继续交易。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兴奋得满面红光。毕竟是捡钱呀！
我出海之前什么也没带，所以现在什么事也没有。如果不算钞票的得失，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休闲。
我离开船，自己一个人上了岸，找了一辆出租车，用蹩脚的英文告诉他领我四处去转转。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胡子，看上去很威猛。他的英文也很差，说十句有八句我听不懂，因此我们说到最后只能连说带比划，我们比划的方式也很奇特，看上去像两个哑巴在打哑语。
最可气的是他竟会说一句中国话，而且还说给了我听。他说：丢你老母！
我本想揍他，但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态度竟然很热情，还有，他对这句话也很是热衷，一到他没话的时候，他就满脸笑容地冲我说：丢你老母！
用英文费力的一通比划后我才明白，在他眼里，“丢你老母”竟然是“你好”的意思。而且，他对此还深信不疑，因为这也是跑船的中国人教给他的。我没纠正他的发音，原因是怕他因此而对中国船员的印象上有黑点。
我让他领我去当地最有名的景点，结果他却领我没完没了地逛寺庙。好在这里的寺庙都很有特色，远远看去显得金碧辉煌，走近去看还是显得金碧辉煌，就是这金碧辉煌，都充满了异国情调，让人赞叹不止。我在大同小异的寺庙间穿梭，就我个人的感觉，很多寺庙都是基本一致的。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司机领着我就在附近几个寺庙里来回转，他在节约汽油。
逛完寺庙后，我去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一些当地特产——银手饰。这些东西我虽然用不着，但它们实在太漂亮了，每一样都显得精巧而出色。
在回去的路上，我拿出那些手饰，一一翻看，它们的精美让我叫绝，也让我浮想联翩：如果这些手饰都戴在丁艳梅的身上，那会是怎样一种美丽呢？这是一个很痛苦的问题，折磨了我一路，我翻来覆去的都在逼真地想象她戴着这些手饰出现后的美丽，这不切实际的想象使我心情变得极其沮丧。
回船之后，才知道大家也都挑了些手饰，都是人家送上门来推销的，他们挑的这些东西跟我的基本一致，但价格却不一样，他们买的手饰比我便宜得多。我心理有些不平衡了，我跑了那么远的路，结果买的东西还比他们买的贵，这实在说不通。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那家卖给我手饰的店，死活让人家给我退。不知是我英文说得不标准，还是他们的理解能力太差，反正我越说，他们搬出来的货越多，看那意思是都要卖给我。没办法，我只好再给他们比划哑语，可比划来比划去，也没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后来我急了，干脆把昨天从他们这里买走的手饰放到他们的货架上，然后去他们的钱柜里拿钱。
这下他们不干了。一碰到钱，他们什么都明白了。然后一起冲我喊，虽然我一句都听不懂，但估计是“概不退换”之后的词。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抄起墙角的酒瓶子就跟他们动手。
这帮人长得看起来一个个都挺威猛，但真要动手打起架来却都傻了眼，根本就没几个真男人，我还没怎么动手，这帮家伙就全窜了出去。
然后，我就听警车的声音，有人报了警。
警察我可打不过，于是我冲出屋子，撒腿就跑。警察也不追，就站在原地等着我，好像知道我跑不掉拟的。他们估计的没错，我在遍是椰树的小道上跑来跑去，眼前的景色怎么瞅怎么都一样，我绕来绕去的其实就是在原地没完没了地转圈。
我只好顺着原路返回，老老实实地让当地警察逮个正着。由于在他们眼里我是外国人，所以他们对我都挺客气，必要的手续办完之后，我就被他们赶到了船上。
而且，我被限令不得再踏上这个国家的土地，因为我被这里列为“不受欢迎的人”。在剩下的几天里，所有的船员都尽情地在异乡娱乐场所里花天酒地，只有我没事可干。不能上岸，我就只好不停地睡觉，可睡觉也有睡够的时候，实在睡不着了，我就开始尽我最大的想象力去思考将来可能出现的一切。

10

在一个阳光好得出奇的下午，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天性里本能的情爱，于是又一次真实而天真地忆起了丁艳梅的面容。在这种冲动下，我钻进了陈刚的房间，找到那张照片，呆呆地望着，让自己沉浸在遥远而清晰的回忆中。隐隐的，我感到了脸上的湿润，是眼泪在流淌，是思念在奔涌，是爱情在泛滥。
在经历了二十年光阴的筛选之后，我彻底地醒悟了：这就是爱情，最原始最纯真也最热烈的爱情，理由是当我在黑暗中一想到她身体的温软就能感到安全，当我在寂静中一想到她声音的甜美就能感到安慰……
无论什么，只要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它就能代表永恒。
在长久的寂寞里我依然对她抱以深深的思念，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我知道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所有的过程也都会有一个结局。区别仅仅是圆满或是不圆满。

11

离开港口，驶出亚丁湾，在印度洋上我们迎来了强劲的季风。在接下来十多天的航行中，海面风起浪涌，除此之外就是永恒的安静。如此宽阔的海面上我们只能看到自己脚下这艘船，孤独感把我折磨到了生命的极限。
海风吹呀吹，海浪涌呀涌，当所有的新奇都成为普通之后，心便空得发死。
我感到自己生存在了绝对的麻木中，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在重复，重复地看见日出，重复地看见夕阳，重复地感到厌倦。
一天又一天，风起云涌，海浪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不知怎么，我开始对曾经颓废不已的昔日的生活产生了强烈的留恋。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如果一切可以推倒重来，我想我一定会换一种态度去重新审视、理解人生。
船慢慢地漂着……
我的理智在寂寞中慢慢恢复……
……
……
……

12

在外飘流了八个月之后，我们终于重新返回了青岛港。在船靠岸的那一天，岸上聚满了欢迎的人，她们手拿鲜花，兴高采烈地等待着自己的亲人下船，很多人都是泪流满面。短暂的分别可以让人变得更亲近，可长久的分别呢？
我麻木地看着这场面，发觉自己竟然对此无动于衷。在那一刻，我甚至感到整个世界都与我无关。他们快乐他们的，他们高兴他们的，而我，依然要在明天面对我所要面对的。
我谁也没有通知，所以接船的人当中绝不会有我的亲人，他们快乐他们痛苦他们幸福他们哀伤都与我无关。
但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要离开港口的时候，我竟然在接船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她，她，她竟然是丁艳梅！
而她，她，她，她竟然视我而不见！
此时此刻，我就站在她的面前，满脸激动地望着她，手心都是汗。
她依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遥远的笑容，遥远的美丽，遥远的亲切……一如从前。
而接下来的事实简直让我如同摔进了一个万丈寒窖：我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她的眼睛告诉我，她不是来接我的。她的眼睛根本就不瞅我。有几次她甚至伸手把我往一边扒拉，好让我别挡着她的视线。她扒拉我的动作显得很粗鲁，就像这世上根本没我这号人似的。这让我真是伤心，她已经彻底把我忘了。
我拉了一下她的衣角，正要告诉她我是谁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然后激动地跳了起来，脸上是整片的红晕。她伸手把我推开，往前冲去，随后我就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在我面前疯狂地拥抱，疯狂地接吻，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的愤怒一点点地堆积，这使得我的拳头在不由自主中慢慢地握起。我已经在愤怒中做出了决定：暴打那男人一顿，不管这么做对我有没有好处，不管这么做能不能唤醒她的记忆。总之，我现在处在极度的愤怒中，不发泄一下的话，我会死掉的。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眼里的杀气在慢慢地凝聚，似乎都要喷出火来。可等我冲上前去，才发现那男人已经冲我露出了满脸的笑容，而且还热情地伸出手来跟我握。
这让我哭笑不得。这男人是陈刚，这更让我哭笑不得。
他拉着我的手给我介绍她，他说这就是小莉，他的最爱，他的天使，他的未婚妻。
我无话可说，只能发呆。我怎么也想不到天底下竟然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在我有了这念头后再仔细地看她，发现她其实跟丁艳梅还是有区别的：她的眼睛不如丁艳梅的大，她的笑不如丁艳梅的媚，她的长发不如丁艳梅的飘……
只有在长久的分别之后，我的判断力才会下降到现在这样。

13

他们没地方可去，我有地方但不想去，于是我们就凑到了一起。我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去打保龄球，然后再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打保龄球……这所有的费用都是我出的，尽管我知道这都属于无利润投资，但我还是喜欢这么做。
在自觉或是不自觉中瞅陈刚的女朋友两眼，把她假想成丁艳梅，然后想入非非，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放纵了，我感到了遥远的快乐又在伸手向我招唤，而我竟然克制不住它的诱惑。
酒足饭饱之后，夜也深了，马路上特干净，根本就没什么人在外面晃。我往家走，他们也跟着我，说如果我家的房子够大，他们就去那儿忍一夜。他们实在没地儿可去，他们没结婚证，住宾馆的话会被当成嫖娼逮起来。
对此我没什么异议。一个人是睡，一群人还是睡。我家的房子大，再来几伙也一样能塞得下。
由于回去的晚，睡觉就成了大事，所以大家都没什么可聊的，疯了一天大家都困了。互相瞅着都觉得疲劳，狠不得找个地方就睡。我指给他们客房的门，然后钻进自己的屋里蒙头大睡。
第二天，我一睁眼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尖叫，是小莉的声音，她在大叫天呀天呀天呀……
她的声音大得不同寻常，跟鬼叫似的。我不得不从床上爬起，到客厅问她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站在客厅中央，指着电视墙前一张放大了的照片不停地喘息，一个劲地说：天呀天呀天呀……
那照片是我和丁艳梅的合影，很久以前照的，我重新把它翻拍了一下，然后放大。放到最大，跟真人差不了多少。我问她到底怎么了，照片呀，不过是一张照片呀，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你没见过照片？
她说照片不奇怪，奇怪的是照片里的人。
我苦笑，说是，里面的人跟你长得很像，这也是我把你错认成她的原因。
她摇头，说不是那回事，这张照片我见过。
你见过？是，你影集里的照片估计都跟这张差不多。但照片里的人和你不是一回事，除去你们长得像之外，再没什么关系。我摇头，说你不可能见过，有这张照片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她肯定地点头，说我见过，绝对见过，相同的地方，相同的背景，相同的人物，和这张照片一模一样。
你在哪里见过的？
家里。
谁家里？
我家里。
你家里？你家里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那有什么稀奇的？照片上的人是我母亲呀！
你说什么！照片上的人是你母亲？我不知是激动还是诧异，总之，我的行为已经开始超越我的思维。我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牢牢的，紧紧的，好像怕她飞掉似的。
她痛得叫出声来，惹得陈刚都冲我直皱眉。我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赶紧松开，一边跟她道歉一边问她，你确定这照片上的人是你母亲？你确定？
是呀，是我母亲，我自己的母亲我能不认识？这怎么可能呢？奇怪，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是谁？是你吗？不会吧，这张照片有年月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样呀？
我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丁艳梅？
是呀，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
天！我大叫一声，只感觉眼前一片空白，整个身子都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
……
……
……
上天总是在捉弄人，当你费尽心血去寻找时，它就远在天边，当你不抱希望时，它又出现在你眼前。人生的不确定性使这世界充满了偶然与必然。
所以，任何时候你都不要放弃希望。

14

小莉告诉我，为了她和陈刚的事，母亲好一通反对，差点跟她翻脸，最后她只好选择离家出走。“我母亲的心理有问题，她总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负心汉，我不知道你跟我母亲之前有过什么，但我劝你，找她时还是当心点。”
小莉讲述她和母亲的关系时，完全是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来叙述的，表情极其轻松，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让我不得不叹息：现在的年青人，反叛意识已经重重地覆盖了我们的时代。

小莉给我一个地址，她写的字很草，我仔细辨认后才知道那是一座南方小城市的某条街道。那座南方的小城市离青岛很远，得有一千多公里，而且两地之间没有飞机，也没有直达的火车，要去我只能转车，而且要转两次，非常别扭。
小莉告诉我，这只是她离家出走前的地址，至于现在换没换，她心里也没谱。她已经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
我谢了她，之后便没有丝毫的停顿，去火车站，买火车票，踏上南去的列车，焦急而不能自制。
在火车的飞驰中，我开始慢慢地冷静，对前景的判断也开始慢慢地理智起来。
对于这个地址的真实性，我没有任何怀疑，但对前景并不怎么看好。即使我真的跟丁艳梅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即使回忆能无限拉近我们的距离又能怎么样？自然的痕迹使我们已经彻底成了两代人，谁不认识谁都有可能，这是一个已经提前到来的事实。
好在我已经尽可能地调节了自己的情绪，让它变得不再那么容易激动。之后我在想，即使退一万步，我也有足够的理由去见她，怀念也好，留恋也好，寻找也好，总之，我想见她。这就是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认为这世界上最让人头痛的就是分别。漫长的分别可以轻易地把两人之间的所有感情都冰冻，面对这种局面，你再怎么有本事也只能望洋兴叹。
没有选择的时候，就只有唯一的办法，那就是慢慢地等待寒冰的融化。如果气温不好温度不合适，融化后的感情就会变质，那样，你就只能抛弃它，留给自己一段永远无法忘怀的伤心记忆。
分别的可怕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所描述，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干脆的死亡，这也好过分别这慢性毒药的侵蚀。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我不会傻到跟自己的生命过不去，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我不会让奇迹在我手上掉了线。
打开车窗，让迎面而来的大风重新燃起我对现实的信心。
这是一座南方的小城，城市上空飘荡着南方水乡所独有的气息，感觉独特。按照小莉给我的地址，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座楼房，那是一座旧楼，没有详细的门牌号，好在楼上只住了十几户人家，我一家一家地问，很容易就搞清楚了丁艳梅的下落。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丁艳梅的话，那她应该回到了青岛，楼上所有的人都告诉我，她去了青岛，一个月前才走的，而且永远不再回来。有人为此还给我写了一个青岛的地址，说她现在在这里，前两天还打电话让我们去青岛玩呢。
我拿出了很久以前的那张合影，问她们说的那人是不是她？她们看了后都直摇头，说像是挺像，但肯定不是她，完全是两个人嘛，你看你照片上这个女的，多年轻呀！这岁数，跟她女儿倒是挺像，跟她可一点边儿也不沾。她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可能有这么漂亮呢？错了错了，你肯定是搞错了。
听他们乱七八糟的一通分析，我自然而然地就懂了，于是冲他们一通感谢，然后找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买上车票就返回青岛。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暗示过了：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了；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她，也许已经忘记我了。
我没管这么多，一下火车我就按照那地址找了过去，那是八大关附近的一处小楼，在绿树丛中。那里背山面海，环境很不错。这里的门牌号很清楚，我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找到那所房子。站在门口，我忽然有了一种遥远的熟悉感，模糊中，眼前竟然出现了她在二十年前的熟悉身影，我甚至都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恍如隔世。
天边的云淡淡的，没有风，海边静悄悄的，阳光从遥远的天边射来，美丽而精彩。

15

门开了，她走了出来，她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长发飘飘，齿白唇红，一如多少年前离去时那样完整、清晰。
那一瞬间，我直愣愣地看着她，呆在当场，恍惚中，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坦白地说，我傻了。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次看见那张脸，那双眼，我崩溃了，彻底崩溃了，这很丢人，但我确确实实是崩溃了，在这背山面海的幽静小楼前，我感到天旋地转，几乎要摔倒。
也许，当那些遥远的早已失去的幸福重新来临时，人所受到的打击比幸福本身更强烈。
不过，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并没有对我抱以更多的热情，只是简单地问了我一句，你找谁？
之后，她看我只是牢牢地盯着她而不说话，脸上便流露出了担心，她居然想关门，把我关在门外！
这不能怪她，二十多年的痕迹足以改变一切，她认不出来我也纯属正常。
在她关门前，我顶住了门，然后，我的脸凑到了她眼前，我牢牢地盯住她，说你不认识我了？是我呀，我是卫捷呀。
卫捷？她看了看我，说不认识，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
是，我是不认识你，我从来就没见过你，怎么认识？
你仔细看看，我是卫捷呀！
再怎么看我也不认识你。有事没事？没事我关门了！
你，你，你是丁艳梅吗？
听完我这句话，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几分钟之前的所有警惕也都放松了。她不仅拉开门请我进去，还把我让进客厅，然后冲屋里喊，妈，你朋友来了，找你的，他说他叫卫捷。
她又是丁艳梅的女儿？我这才想起小莉曾经告诉我，她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姐。我苦笑，她们太像了，跟她年青时几乎一模一样，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我坐在厅里的沙发上等着，迎面是宽大的落地窗，窗帘微合，室内的光线因而显得有些阴暗。空气里的湿润成份让我的呼吸有些困难，不仅呼吸困难，肌肉还开始僵硬，浑身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自然是心理作用，因为我知道，再有几分钟我就将看到我寻找了二十多年的恋人。
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她变了吗？她能认出我来吗？种种猜测使我的身体有些抖动，手心全是汗。
屋内传出了脚步声，轻轻的，在这宽敞的大厅里显得意味深长。声音越来越近，我心跳得也越来越快，我丝毫不怀疑这种时刻如果过多的出现，总有一天我的心脏就会跳出体外。这种刺激简直太让人受不了了！
由于沙发摆放的位置，我是背对着她。但我感觉到了她，我感觉到她在向我走来，我感觉到那遥远的美丽向我缓缓飘来。
她的脚步慢慢地移到我的身后，然后停下。之后，是大段的空白，似乎她也不敢轻易地转到我的面前，她也害怕。
我站起来，转过身……
二十多年后，我们再一次相遇了。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全是诧异，对眼前的真实感到极度的意外。
来此之前，她那张面容我就想彻底地遗忘掉。因为我知道现在的她肯定会有所变化，为此我无数次地想象了她现在的样子，不过都停留在以前所知的基础上。以至她的出现仍使我感到目瞪口呆，天旋地转。
她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太多的印记，她化了妆，但没有任何作用，她怎么也无法掩饰岁月在她身上的印痕。
她老了，真的老了，但岁月的沧桑使她看起来更有一些韵味。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都不说话，只是用眼睛进行着交流，就这么沉默着，很久，很久……
阳光从她身后泻过，一点点的洒在她身上，以至她的身体从正面看起来越来越灿烂。
你好吗？我问她。
还行，你呢？她问我。
我摇头，说发生了很多事，我死了，又活了，我找不着自己了。
她点头，说你什么都没变，依旧是以前的样子，不可思议。
我继续摇头，说这并不见得是件好事，我为此付出太多了。
她叹了口气，说年青真好。
我也叹口气，说年青其实是一种折磨。
……
……
……

16

我们在不断的回忆中消耗了十多个小时，在这十多个小时里，我们让过去的点点滴滴一一重现，直到我们重新熟悉起来。
遥远的阳光下，我们是两个新鲜而热烈的人，我们在一起疯狂地缠绵，疯狂地拥抱，疯狂地为将要发生的所有一切而认真地争执。我们能够证明我们是鲜活的。
她向我奔来，伸展着双臂，将午后的阳光全部遮挡在身后。
我迎上去，用尽所有的激情去拥抱她，但很快就发现，我所拥抱的都是虚空飘渺的阳光。
她在阳光中化去，如青烟般升起……

17

二十多年的光阴在这十几个小时里迅速地浓缩，回忆带给我们穿梭时空的力量，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相爱的一天又一天……
我经历复杂得让她吃惊，同样，她经历简单得也让我吃惊。
在和我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之后，她嫁给一个苏州商人，生下两个双胞胎女儿。十多年前，那苏州人患病去世，她自己带着女儿生活，直到现在，生活很不易。
窗外一片漆黑，孤独与恐慌慢慢得向我们袭来，无可抵挡。
夜深了，我只得告别。尽管我并不想离开她。
在门口分手时，我说我一直想念着她，直到现在。
她叹了一口气，说天意呀，天意呀，一直都是天意！如果当初我不是去试探你，如果当初我不是太在乎你……
我拿出那张照片，问写在背面的数字1997741是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说是一组数字，前面是年份，后面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这是第７４１天，我珍惜咱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说我一直在找你，从二十多年前一直找到现在。
昏暗中，她的眼泪从脸颊滑落，滴滴晶莹。她说你这是何苦呢？我已经老了，不值得你这样。
我不知该说什么，在这样的夜晚里，说什么都是多余。时光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只留下爱情，让它孤独地在时空中穿梭，直到彻底迷失方向。
她背过身去，擦掉所有的泪水后说过去了，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我说如果当时没有离开你，如果当时没出车祸，如果当时能够找到你……如果所有的如果都可以实现，你将是我最爱的妻子
她的泪又成片地滑落，怎么停也停不下来。
我的泪也克制不住地落下，我们好似呆立在小雨中，所有的感觉都是湿润而真实的。
我们穿越时空，回到从前，回到了爱情最初出现的那一瞬间。我在尽一切可能用一切力量拥抱她，如果时光可以在此刻停留，我原付出任何代价。
夜色下，我吻了她，她的嘴唇凉凉的，像冰，一如遥远的二十年前的激情重现。
　　

18

    这就是重逢。天空静得出奇，月如钩。
没有生生死死的呐喊，没有灿烂无限的呻吟，什么都没有。我们就这么平静得在两条轨道之外的某个点撞在了一起。
大地依然一片宁静。


19

电话打来时是深夜，窗外一片漆黑。丁艳梅的声音又在电话里响起，她说：“你好吗？我想去找你……”
我说：“你这还在测试我是吗？”
她的声音忽的透出几分呜咽，她说：“我怎么也没法忘记你……”
我说：“回来吧，我等着你！”
她问：“你还喜欢我吗？”
我说：“是，还喜欢。”
她的语气忽的又变了，她开始呵呵地笑，说：“你还当真呀？”
我说：“是，我当真，一直当真。”
她继续笑，但笑声中已传出了无法抑制的哭泣，她不停地说：“过去了，过去了，都过去了，我无法回头了。”
我说：“没有过去，我依然在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
她沉默了一阵，然后电话断了。我又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能再打来，但她没有，就洗了把脸，上床睡了。
然后，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门外站着浑身憔悴的她，满脸都是泪痕。
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对话，我揽过她，把她拥进屋里，拿给她一条热毛巾，让她擦去脸上的泪。我知道，她脸上的泪痕可以抹去，但内心的烦躁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
在暮色下，我拥着她，就像二十多年前某个夜晚一样。我们的拥抱依然真实而温暖。
我们一起睡去，安静而和谐，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纯真而洁白，一如友情般经典而沧桑。
感情是无法阻挡的，在关键时刻，理智就是一切。

我起床时，她早已在晨曦中做好了早餐，岁月的磨练使她的烹饪手段变得熟练而专业,那些简单的食物在她的手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她小心翼翼地把早餐端到床上，安静地看着我吃下全部的食物，然后，她递过毛巾，轻轻地把我嘴角的油渍擦去……
阳光从窗外溜进来，阵阵明亮映在她的脸上，使她显得光彩夺目。那一刻，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几乎要在感动中忘乎所以，纵情高歌。
年青的女人可以用漂亮来形容，而成熟的女人却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例如她。
她背对着窗户，阳光从她身后泻出，使得她看起来具有了某种神秘的色彩。她，依然美丽，依然能够拨动我的心弦。
我说，这一幕迟到了二十年。
她说，真是造化弄人。
我说，迟到的幸福，也是幸福。
她说，唉……
之后，她开始给我讲述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重要一幕。在我和她最后一夜的疯狂之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可这时，我却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了。于是，她只能嫁给那个苏州商人……
我再一次变得目瞪口呆，再一次变得恍惚如白痴，我傻傻地坐着，不知意识飘向了何方。
在二十年后重新醒来时，我居然以长辈的身份有了自己的女儿，而且还是两个！我分不清这是喜剧还是悲剧，我只知道，发生的所有这一切都移了位，该这样的成了那样，该那样的成了这样。我处在了一个极为尴尬的路口上，走不是，留也不是，进退两难。
这才发现，在时间的交错中，我已经错过了人生最美丽的精彩。我无可替代地成了只有结果没有过程的扭曲生活中的牺牲品，
我的生活习惯如旧。太阳升起时的灿烂，依然是我沉睡的钟声。


20

我们在海边漫步，在沙滩静坐，相扶相携地看着海水的潮起潮落，从日暮到清晨，再从清晨到日暮，周而复始，无法停歇。

21

再燃一支烟，再跳一支舞，让所有的心酸与快乐都在烟雾中升腾。过去的依然会过去，来临的依然会来临，什么都不会改变。
天亮了，阳光依然灿烂而耀眼，我们在阳光下凝视对方，恍如梦境。


22

我对这种生活依然麻木，一如从前。我依然无法回答自己：这算爱情吗？
我依然相信：远去的爱情都在激情中彻底崩溃。我们现在所做的，仅仅是穿越时空回到了从前，回到爱情最初出现的那一瞬间。
天空冷冷的，没有一丝风。

我想起了那句话：如果我们能够快乐地飞到三万英尺的高空，所有的伦理道理就都在脚下了，怎么看也看不到的，怎么找也找不着。
我们能够飞到三万英尺的高空吗？能够吗？
我不知道这场爱情的结局会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们的重逢依然快乐而精彩，我们的拥抱依然温暖而真实。
仅此而已。

终于全部上传完勒~~

大家慢慢看看~

什么呀，小说呀，现在都没心思看哦！等有空再看看吧！

是呀，工作悠闲时再过来看看
版主辛苦了！